吕品器同志的故事(26)
七月 6, 2008 by liudonghong
类别: 未分类
马前卒的变化和福尼亚的一切有很大的关系。其关系是多方面的,比如,在大变将变未变之时,各种对明天福尼亚前景进行猜测的小道内部消息很多,而且内容大相径庭,让马前卒心乱如麻,不知所措——这决定了马前卒书记个人大变的心理基础。其次,如果普通群众不是长期摄入低能量食品,而且要以极端高昂的代价交换自己生活所必需的一切,也不会在天灾发生的时候因为一两天的饥饿,为了几块压缩饼干就对村民敬仰的马前卒同志下手那么重。
当然,普通群众的愤怒,总领袖在最高处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但是马前卒的位置实在是太低,和普通群众差不了几级,因此,他没看见。他直到挨揍之后才意识到有人恨他。此前,他一直以为普通群众就像他敬仰他的大舅大爷上级领导和总领袖一样敬仰他。如果没有天灾和大变,马前卒变成遗骸之前都会一直这样认为。他这样认为,也有他的道理,而且是非常充分且符合规定的道理。在福尼亚,自从党组织夺取领导权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党员是坏人,所有的党员都受普通群众敬仰,这是必须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党员因为做了任何事情而像普通群众一样被枪毙掉。即便因为一些小节问题,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极端的情况,有一些党员也需要被枪毙,但即便如此,枪毙之前,也一定要先由党组织把此人恢复成普通群众的身份才可以送到刑场。等到行刑的士兵开枪的时候,那个马上就要被子弹开瓢的脑袋瓜子早已不是属于一个党组织成员的了,而是一个普通群众的。党组织是不杀党组织成员的。只杀普通群众。
党组织之所以对自己的人那么好,是有道理的。因为党组织在福尼亚负责领导工作,众所周知,领导工作非常繁重,无以复加,没有任何灵长类动物可以轻松完成。福尼亚普通群众凭借自己缺血的大脑完全不能理解,世界上竟然有党组织所负责的工作那么繁重的工作,也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党组织给自己创造了那么多繁重的工作和相关部门以及相应的职位从而发放那么多公粮津贴奖金补贴补助以及零花钱。普通群众只知道,党的工作太繁重了,所以要吃好喝好放松好,他们的孩子们也应该照顾好,免得领导们担心,因为领导们把毕生的精力,包括昨天的今天的明天后天的大后天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领导福尼亚这些可恶愚蠢脑缺血的普通群众的工作中去了,根本没有剩余的精力去照顾自己和自己家庭以及家族的生活。所以,普通群众甘愿为他们负担所有的这一切,供给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们以及性关系形成的关系人等等吃,供他们喝,供他们单独睡觉或者和别人一起睡觉,供他们交通,供他们通信,供他们的孩子们受教育,供他们的孩子们去反动的黄土高坡忆苦思甜,供他们的孩子们在需要锻炼自己领导才能的时候作为被领导的实习对象来使用,供领导本人和他的孩子们在接受一项新任务之后作为试验品进行研究等等,一系列光荣的任务都属于光荣的福尼亚普通群众,这光荣,也正好是福尼亚普通群众在党组织夺取领导权之后所享受到幸福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这份光荣,在大变之后也一直维持着,福尼亚普通群众一直为此感到自豪。马前卒当然也为自己作为党组织成员而更加自豪。挨揍之前的他,即便在和吕小嘴以及崇敬们一起放松的时候,也不忘利用这一普通群众喜闻乐见的机会,用各种方式对他们进行爱党组织的宣传。
大变之后,赞美部所发布的新公告说,党组织开始给福尼亚普通群众下发新的恩德,在以前的幸福的基础之上,普通群众将得到更多的幸福,因此,将亏欠党组织更多的新的人情债。不仅如此,党组织还将赋予普通群众享受土地使用的权利,当然,福尼亚土地的产权也是属于全体福尼亚人的,只是暂时还是由党组织来打理。无论怎么大变,党组织代表福尼亚人打理福尼亚人的一切,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只要是福尼亚人为了生存和生活所需要的任何东西,不管是天是地,水或者空气,道路或者田地,房子或者粮食,出生或者死亡,健康或者生病,一切的一切,都牢牢地由党组织来进行打理。
与此同时,因为考虑到老天爷的因素,福尼亚的一切,虽然规定必须只能由党组织打理,但是其现实结果并不一定会像党组织希望的那样功德圆满。因此,为了避免党领导们鞠躬尽瘁而一无所获,甚至事与愿违,反而受到攻击,党组织从哲学方面早已作出决定,党组织只负责打理一切,并不负责为一切付出任何代价,同时,对打理不善的情况不负任何责任。为此,党组织在福尼亚社会建设中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最为重要,党组织创造了一个被称作“公仆”的组织,翻译成“政府”,用来为党组织的一切行为负责。第二,党组织不断推出一系列前后呼应的或者矛盾的或者平行的或者交叉乃至重叠的规定,以便起到事先提示的作用。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党组织早已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在哲学上对所有人进行过预告。
这些规定,按照算命员和算命大师的术语来说,被称作“符”。
吕小嘴很清楚,他为找他算命的人所制作的那些符,根本没有作用。那只是他这个行业用来换粮食的一个有形的托词而已。真正能替那些找他算命的人解决问题的,除了他家祖传的秘法口诀之外,更重要的是他祖传的对福尼亚人与人之间微妙关系的研究和总结。到了党组织夺取领导权之后,吕小嘴的工作和祖上时代同行相比,愈发简单了,他只要知道谁是谁的上司,谁管谁,谁怕谁,谁和谁性交过,谁和谁的老婆性交过,谁和谁的小姨子性交过,谁和谁妈性交过,谁想和谁谁谁性交等等,就可以完全算定一个找他算命的人的一生,并能够帮助他排忧解难。尤其对马前卒村党领导来说,这样的公式百试不爽。当然,他要知道的还不只是性交是否发生,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提高服务质量,他要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谁是谁和谁生出来的孩子等等。
要想学习所有这些东西,并不像普通群众们想象得那么简单。由于普通群众们没有任何秘密,因此,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一个人如何能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己和谁交配过等等这些信息。如果普通群众真的需要隐瞒一些行为,那他就没有剩余的精力去干任何其他的事情,因为隐藏自己行径的事业对于普通群众来说,实在是太艰巨,完全无法完成,只有党组织成员在有组织的情况下才能完成,单靠普通群众一个一个孤立的个体,根本无法实现。
福尼亚大变了。马前卒也大变了。马前卒作为党领导,理所应当的和时间一起进步了。和时间一起变化的,当然不只马前卒一个,所有的党组织成员,所有的普通群众以及所有的所剩无几的树木花草,飞禽走兽,都和时间一起变化了。当然,除了党组织之外的一切事物随着时间一起发生的变化都是小变化而已,党组织则大变了。党组织成熟了起来。在新的党总领袖的领导下,以巨大的人口为财源,党组织开始大变了。
由于长期摄入低能量食品,普通群众对大变小变都感到迫不及待,只要变,就好。他们连饿带憋带委屈带焦虑带疑惑带不解带纳闷儿带渴望,带着一切等着大变。无论这个大变是个什么样的大变,对普通群众来说,只要变,死了都行。他们在党组织赏赐的幸福中绝望地试图找到挣扎的机会,就像被活着放进棺材里的人一样,上乘的楠木雕花,柔软的丝绸衬里,花瓣铺陈,手绣方巾盖脸,加上党组织深情的浪漫主义的祝福,里面的人幸福得绝望着,哪怕来个人一枪把他打死,那简直就是救赎。
可想而知,大变给福尼亚带来了生机。对于普通群众来说,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吃到真正的食品的希望,这个时候,对这些几乎习惯了以党组织的哲学决定为主食,伴以低能量食品充饥的福尼亚普通群众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德。人们活跃了起来。为了能在不久的将来大吃一顿,农村那些不知何故晕倒在地的普通群众纷纷站了起来,扛起了锄头,城里那些晕倒在厂房里的人也都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老的党领袖躺在水晶棺材里,像生前一样,闭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发生的一切。新的领袖从被软禁的小院子里走出来,坐到了主席上,开始把自己在院子里发明的各种哲学决定和真理逐一地公布出来。
实际上,无论是老总领袖还是新总领袖,乃至以后直到永远的党总领袖们,都是好人。虽然很多党政领导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担任总领袖,以便给福尼亚人民带来更多的幸福,但是并非每个领导都能当上总领袖,并非每个领导都有机会站到总领袖的最高位置上。对于普通群众来说,谁当总领袖,怎么当上的总领袖,这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福尼亚普通群众压根儿没人知道总领袖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某个女人从那个地方生出来的,没有人知道总领袖学习成绩怎么样,赞美文写得怎么样,算数学得怎么样,得过什么病,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没有为什么事情感到焦虑,平时喜欢干什么,平时都干些什么,不仅如此,很多普通群众甚至怀疑,领袖们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吃东西,吃掉的东西也经过食道经过贲门进入胃液然后经过幽门进入肠道,经过九曲回肠到达肛门,他们怀疑领袖们是不是有肛门这样一个臭哄哄的器官,最终把臭大粪喷向这个世界。这对一个福尼亚的普通群众来说,是难以想象的,确切地说,是根本不敢也无法想象的。没有人敢于想象党的各级领导们在发布伟大而且重要乃至生死攸关无比深刻又博大玄虚的哲学决定的时候,说到兴奋处肛门喷出一个屁来;或者由于放松过度,在宣布新的规定的时候,由于兴奋而提高语调的时候,虫状器官里分泌出前列腺液。简直难以想象。没有人知道这一切。
大变开始了。正如后来人们所看到的,党组织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以便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严禁普通群众代替的哲学发明和真理发明等工作上,同时也腾出一些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们,性关系人们,乃至多一些时间进行迫不得已的放松工作,因此对福尼亚的一些领域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新哲学安排。骤然间,在这些党组织放松了领导的领域,福尼亚就像冰封的尸体一样,哪儿的冰稍微化一点儿,哪儿就稍微动一动。
福尼亚已经今非昔比了。以前的福尼亚,人口稀少,而在党组织夺取领导权之后,以奇迹般的速度变成了人口稠密的国家。按照大变后的一系列政策看来,巨大的人口,在给福尼亚普通群众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的同时,并没有给党组织带来任何麻烦,反而,按照人头收税收费的制度一经建立,便显现出当初的总领袖号召福尼亚人多造小人的好处来了。福尼亚大变开始的时候,已经是人山人海的地方了。树上,路上,床上,椅子上,水上,车上,房顶上,下水道里,垃圾堆里,哪儿哪儿都是普通群众。党组织早已对普通群众活体进行过一系列研究,早已知道他们不吃东西就会马上变成遗骸,早已知道他们虽然饿疯了,也只会在主人送开脖套的一瞬间冲向食物,只要给他们指引食物的方向,他们不但会乐呵呵地冲过去偷吃两口,然后,第一时间就会把食物衔给主人,以便主人对食物进行分配。
福尼亚关于食物生产方式的大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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